宗教对话视野中的居士佛教

【吉林大学哲学社会事院教授。邱高兴】qiugaoxing

一、建立佛教话语的宗教对话平台和主张

l、宗教对话的必然性

宗教发展的历史昭示了一个结论:世界上的主要宗教在起源和发展中都不是孤绝的。犹太教起源于各种闪米特宗教;基督教源于犹太教。而从文明冲突的角度,看似和基督教及犹太教水火不容的伊斯兰教,却是从这两者中发展而来的。而佛教则不仅带有印度本土传统的婆罗门教的特征,当传入中国后,又是在和儒教及道教的相互融合和吸收中发展的。

当今的世界的全球化趋势造成了文明之间的互动,而移民文化更促成了所在国的文化多样性,不仅在美国这样一个熔炉国家,宗教和文化复杂多样,就是在欧洲,传统基督教信仰的大本营,随着非洲及东南亚移民的大量增加,这些欧洲国家也同样面临了宗教信仰多样化的特征。

在这种宗教信仰多样化的环境中,有两种不同的反应。一种是站在西方文化至上的立场上,惊呼“文明的冲突”;另外一种则是主张宗教的对话。我们认为,宗教对话显然比冲突的思路更能正视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同时也更有积极意义。

宗教之间的对话的目的首先在於正视不同宗教的存在,认识他人宗教信仰的价值。这是宗教对话的一个最起码的出发点。只有在肯定其他宗教信仰的价值的基础上,才有对话的必要。如果认定对方的宗教信仰是伪宗教、伪信仰,那么再去和他对话就完全失去了意义。其次宗教对话要求同存异,宗教对话不是为了以某种宗教消解另外一种宗教,而是为了从其他宗教中吸取营养。诚然,宗教之间在核心信仰上是互补让步的,但是在并不妨碍宗教之间就人类的伦理问题达成基本的共识。1993年所发表的世界宗教议会宣言《全球伦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2、宗教对话的佛教立场

就具体的对话方式来看,不同宗教对於对话的目标和要求是不同的。西方的基督教在西方现代化和文明的支撑下,一直自居为真正的宗教。虽然也有一些神学家开始反思这种立场,提倡宗教对话,并有了排他论、多元论、包容论等不同的对话立场,虽然我们不怀疑他们对话的真诚的愿望,但是基於特定的宗教立场,不可避免地导致他们在主张对话中的基督教的立场。

佛教在这种对话中,必须建立自己的立场,就从理论的层面对于宗教对话进行的阐释而言,目前的话语权主要仍然掌握在西方宗教,特别是基督教的手中。无论是约翰。希克的宗教多元主义,还是拉纳的匿名的基督徒主张,都隐含了建立在基督教基础上的宗教对话前提。虽然说他们都承认其他宗教的合法性存在,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也认为其他的宗教都掌握了真理,但是宗教多元主义的基础建立一个共同的终极实在基础上的,而匿名的基督徒的主张则直接把其他宗教的信徒看成了基督教的一类特殊信众。

对话是一种和平的较量,理智的交锋。在宗教对话中,如果佛教不能建立自己的对话标准和理论,被动地接受对方的理论资源,那么对话就会变成一种宗教对另外一种宗教的消解。佛教号称有八万四千法门,各种藏经汗牛充栋,从中可以借鉴和发掘的对话理论应当说很多。举一个例子,华严宗的圆融无碍的理论就可以为建立佛教立场的宗教对话提供一些参考。

首先,从对话的目标上看,华严宗的圆融无碍的观点就是宗教对话的最终结果。在各种宗教并存的情况下,拒斥宗教强权、宗教暴力,实现宗教之间的圆融无碍,“俱存无碍”。

其次,从对话的原则上看,宗教之间的对话不是一种宗教消灭另一种宗教,不是在全球实现宗教的唯一化。所以,就要确立一个原则:宗教之间的相异是对话的前提。正如法藏所说:“诸缘各异义,谓大缘起中诸缘相望,要须体用各别,不相和杂,方成缘起。若不尔者,诸缘杂乱,失本缘法,缘起不成。此即诸缘各各守自一也。”正如一个缘起的形成要有不同的缘参与一样,宗教之间要形成对话关系,就要有宗教立场的不同,并且保持自己的特色。

第三、从对话的方式看,宗教之间的对话是通过互相吸收、相互借鉴和相互接纳,实现“体用双融”。法藏认为在缘起中有“异门相入”和“异体相即”两种含义,前者是从缘所产生作用的角度的而言的,后者则是从体的有无而言的。不同的宗教可以看成是“异体”或“异门”。各种宗教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缺陷。而某种宗教的长处也正是它能发挥重要作用的地方,那么一种宗教借鉴另外一种宗教的优长之处,融入自己的宗教就是“异门相入”。而就 “异体相即”言,每一种宗教都有自己形成的空间和地理背景,基督教产生於耶路撒冷,传播於欧洲。佛教产生于印度,大兴于中国。所以我们可以说中国是佛教的母体,欧洲是基督教的母体。在中国,佛教是主,基督教是伴;而在欧洲则相反。在这个意义上,宗教之间的对话可以是一种主伴的对话,在对话中在一个地区或国家中的强势宗教容忍、接纳弱势宗教的存在,就是一种“异体相即”。

第四、从对话的层次上看,既有宗教与宗教之间的“异体”的对话,又有宗教内部的“同体”的沟通。一种宗教内部有很多派别,他们的之间的冲突和争论,有时比宗教和宗教之间的冲突还要激烈,比如基督教中新教和天主教。所以在开展宗教异体之间的相互借鉴,相互吸收的同时,也应当在宗教的内部进行对话。

二、在宗教对话视野中居士佛教

1、何谓居士佛教?

我们要讨论居士佛教的问题,首先要给出一个对居士佛教这一概念内涵的说明。广义上言,有居士就应该有居士的佛教,那就是说从佛陀创立佛教开始,在他弘传佛法的时期受到一些长者的资助,就应当时最早的居士,从狭义上讲,“‘居士佛教’一词是指清朝末年有一批学者为振兴佛教,把衰微的佛教从危境中拯救回生,以高雅之学风提倡佛学,促使当时士大夫阶层、文人雅士竞相研究佛理,盛兴刻经流通,弘提佛法,捐资办学,培育佛教之僧侣人材,并在高等学府宣讲佛事,介绍佛教哲理,这是清末居士掀起佛学的新浪潮。此后,佛教居士众开始直接参与佛教的推动工作,讲学说法、刻经流通,开办佛学院,是推动佛教运动的部份努力,这便形成了‘居士佛教’的因缘。”

2、居士佛教的作用溯源

居士是否代表了中国佛教发展的未来方向,在大陆地区曾经有过不同的看法。暂且抛开这些分歧不论,我们可以看到,佛教在创立和发展过程中,僧俗两界的佛教信众互相协作,才是佛教得以推广和流行的重要原因。

在中国佛教史上,居士佛教一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通过结社、法会等佛教活动,以及译经、刻经、撰述等弘法事业,积极参与佛道之争、三教论辩,居士佛教不仅宣传了佛教信仰和教义,推动了佛教事业,而且还保护和发展了佛教文化。”但是我们也应当注意到,在近代以前,居士佛教本身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佛教信仰形态,它总是紧密地和僧众的领导作用结合在一起的。虽然在历史上不乏著名的居士,如禅宗的庞居士、华严的李长者等,他们在佛教的社会化和深入民众的过程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但是,明末清初以前佛教的领导者毫无疑问是僧众阶层。

明末以来,在僧人受到限制,局限于山林中后,居士佛教在佛教的传播中所起的作用愈来愈强。到晚清时,随着僧人素贸的进一步下降,一些著名的居士成为了佛教界的领军人物。

杨文会曾对当时的情况进行过描述,他说:“自试经之例停,传戒之禁驰,以致释氏之徒,无论贤愚,概得度牒。于经、律、论毫无所知,居然作方丈,开期传戒。与之谈论,庸俗不堪,士大夫从而鄙之。”针对这种状况,杨氏一方面重视经论的印行,创立金陵刻经处,刊刻了大量的佛教经论。另一方面,他又设立祗恒精舍和佛学研究会,培养一大批佛教的信徒和人才,他们都是近代佛教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比如欧阳渐、梅光曦、太虚、谭嗣同等等。作为一个居士,他的学生不只是在家众,而且也有出家众。太虚大师就是其中著名的人物,正是在杨文会的影响下,太虚大师十分重视佛教的人间性格,他指出,“人间佛教,是表明并非教人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或者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确立了一个“人间佛教”的基本路向。应当说,杨文会以他个人的杰出才能开出了居士佛教的一个新的局面,在近代佛教的发展中可谓是奇葩绽放。

3、居士佛教在宗教对话中的作用

(1)增强和健全佛教自身的信仰团体

居士佛教通过结社形式确立信众的正确信仰。居士佛教在当代社会中的存在形态是多种多样,既有个体性的信仰,也有团体性的组织形态。就参images (9)与社会的程度而言,毫无疑问居士团体的作用要大得多。在历史上,在南北朝时期开始流行的义邑和法社等佛教信仰团体,就是一种以居士为多数的结社,在佛教信仰的普及化中起了重要作用,赞甯曾说:“社之法,以众轻成一重。济事成功,莫近于社。今之结社,共作福田;条约严明,逾于公法。行人互相激励,勤于修证,则社有生善之大功矣。”这些义邑初期多为造像而组成的地方性组织,但随后具有了很多的功能。佛教信众通过参与此种发挥为在世的亲人“建福”,为去世的亲人“追福”,实现其宗教性的功能。同时很多的道种佛教团体还具有社会救济和慈善互助功能。这些义邑和法社参与的主体是在家的信众,具体的管理者都是由在家者所承担。但是,这些民间的信仰团体的精神领袖通常是僧人。谢和耐曾经指出:“大乘佛教的基本原则之一,便是要求僧俗共同实行救度,此项原则在世俗--宗教社中,表现得十分具体和生动。不仅邑与社往往是在出家人的倡议下成立的,而且没有一个社不拥有自己的佛教法师。”这表明中国佛教的社会影响力的扩大,是在僧俗共同努力下实现的。

在当今的社会中,居士团体以社团的形式,凝聚信仰,提倡正信的佛教,理性的佛教,反对迷信,对于提升整个信徒的素质,纠正不信佛者对于佛教徒的偏见都有很大的作用。比如此次会议主办方之一的古晋佛教居士林,就在这方面作了很多的工作。

(2)居士佛教的社会关怀

各种宗教都有强烈的社会关怀,从事慈善事业是其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但是各种不同的慈善事业是仅仅面对自己的心中呢?还是一视同仁呢?在大陆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1995年,在厦门市一位叫陈国辉的年轻工人,患心脏病住进医院,因付不起医药费而危在旦夕。但当南普陀寺慈善基金会为他付医药费时,遭到了身为基督教徒的病人家属的非议。慈善会的创办者妙湛老和尚却说,在他眼中,没有宗教的分别,这是一个生命。他尊重生命。慈善会捐款4.8万元为陈国辉安装了一个永久的心脏起搏器,令他转危为安。获得新生的陈国辉,向慈善会敬献了“捐赠扶助,功德无量”的锦旗。而且,在观音菩萨圣诞,他也来到庄严的殿堂,献上鲜花,一改基督教徒不进异教教堂、寺院的训诫。

这件善事虽然最后跨越了宗教的界限而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但是,这件事中所反映出的问题却值得深思的,即一个其他宗教的信徒或非信仰者,在遇到困境时,一方面他很需要帮助,另一方面他又顾虑到自己信仰是否会受到侵犯,自己是否会被转变为其他宗教的信徒?具体到佛教而言,以出家中为主的慈善事业,在惠及佛教的信众或者对佛教没有成见的信徒时,不会遇到太多的麻烦。但是一旦涉及其他宗教的信众,就会使对方担心这种慈善事业中的佛教诉求。

居士佛教的在俗身份,可以消除对方先入为主的对佛教的拒斥,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在慈善事业中体现佛教的慈悲情怀。

(3)宗教竞争中居士佛教的作用

从宗教社会学的角度看,在所有社会系统中有一个围绕宗教活动的系统,被称为宗教经济。即“宗教经济是由一个社会中的所有宗教活动构成,包括一个现在的和潜在的信徒市场,一个或多个寻求吸引或维持信徒的组织以及这些组织所提供的宗教文化。”

虽然把宗教看成一种经济运行的模式,认为它具备其他商品的一些特性的这种观念受到了很多人的质疑,不为很多人所认同,但是在其中涉及的宗教竞争的问题,却不能不说触及到了在宗教对话中所面临的问题。宗教之间既有对话、合作,但是不可避免地也存在竞争,当两个宗教团体都想把自己的信仰推广到同一个信徒时,竞争是不可避免的。

居士佛教的在俗身份可以更贴近和了解信徒的宗教需求,弥补僧众团体的不足之处,互相协作,推广佛教的信仰。

三、结语:开放的心态与灵活的手段,居士佛教走向世界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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